
混亂的表達是珍貴的
表達是生活中很重要的內容。有些表達有目標和受眾,比如演講、展示,它常常必須是清晰、明確、主題突出的,要達成某種效果。也有些表達,沒有那樣清楚,也沒有什麼目的,顯得混亂、模糊甚至不知所云。比如日記、閒聊、諮商。然而它們很重要。
因為表達不僅僅是為了告訴他人我們的想法和感受,也是為了讓我們了解自己、整理自己、體會自己。在表達中我們才看到自己。那些未能成形的表達,同樣是我們的重要組成部分,甚至是更主要的部分,並且因為未成形、未知而更值得探索,也更讓人體會到探索的樂趣。
“美好的生活是一個過程,而非一種存在狀態。它是一個方向,而非一個終點。”
— 卡爾·羅傑斯
“美好的生活是一個過程,而非一種存在狀態。它是一個方向,而非一個終點。”
— 卡爾·羅傑斯

表達是生活中很重要的內容。有些表達有目標和受眾,比如演講、展示,它常常必須是清晰、明確、主題突出的,要達成某種效果。也有些表達,沒有那樣清楚,也沒有什麼目的,顯得混亂、模糊甚至不知所云。比如日記、閒聊、諮商。然而它們很重要。
因為表達不僅僅是為了告訴他人我們的想法和感受,也是為了讓我們了解自己、整理自己、體會自己。在表達中我們才看到自己。那些未能成形的表達,同樣是我們的重要組成部分,甚至是更主要的部分,並且因為未成形、未知而更值得探索,也更讓人體會到探索的樂趣。

羅傑斯定義的一致性(congruence),是指一個人作為有機體的經驗與自己對經驗的符號化相一致。比如,一個人因為一件事生氣了,他主觀上意識到自己生氣,這就是有一致性;相反,如果一個人在一個情景中沒有感到害怕,事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害怕,那他在那個情境中時就是不一致的。
一致性不僅是「不扮演諮商師」,更包含對自己內在經驗的持續覺察。
具體表現包括(但不限於):

以人為中心諮商師在諮商過程中的目標是什麼?
我自己做以人為中心諮商,是很有目標的。我很有意識地去做一些事,也不做一些事。這是一項很自律的活動,只不過,這些目標是關於我自己的,而不是關於個案應該怎麼樣的。
在諮商中,我對自己有非常明確的目標:我要盡可能在內在層面同時做好三件事,並盡可能好地、持續地去做。第一,保持對自己的覺察,意識到我此刻真實的樣子,並允許自己如其所是,包括好的和不好的部分。第二,盡量無條件地去尊重和接納個案;當我做不好時,也能夠意識到這一點,並放過自己。第三,在前面兩點的基礎上,盡可能從個案的角度去理解對方,同時不失去對自己的覺察。
我很認真地按照這樣的目標工作。我說「對個案沒有目標」,是指個案可以是任何樣子。個案完全沒有義務「表現好」,更沒有義務想要「自我實現」。個案沒有任何義務。假如個案的做法讓我難以承受,或讓我感到受到威脅,作為一個真實的人,我需要意識到這一點,並以真實的人的方式作出反應。在作出反應的過程中,我會力所能及地考慮個案的需要,但不會為了個案而進行無底線的自我犧牲。

大人的現實和承受限度,是討論教育不可忽略的因素
在許多關於教育與成長的討論中,常常可以看到一些看似正確、卻過於輕易的要求,比如要求家長先把自己「理順」,要求教師必須充分理解學生,彷彿只要個人態度足夠到位,複雜的問題就能夠迎刃而解。
這類說法往往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:現實中的成人同樣處在具體的社會環境中,也有其明確的承受限度。一些被反覆引用的海外華人「成功故事」,其幾代人所處的社會環境,與當下中國大多數家庭、以及這些家庭幾代人所面對的現實,相差甚遠。這種差異,並不能被一個「同為華裔」的身份標籤所抹平。

有人提到羅傑斯強調從主觀性、現象學視角進行研究,同時也力圖整合「主觀」與「客觀」。我想進一步闡述我理解的羅傑斯「把自己放進去」的含義。
我說的「把自己放進去」,不是看問題的角度,而是他這個人做的動作,幾十年一直做的事情,他的出發點。一開始,當他發現在學校學的評估等在實際工作中不好用,同時碰巧接觸到蘭克(Rank)的工作,就是比較直接關心人的感受,帶著感受回應,他開始找到一種比較把服務對象當做一個人來看待和對待的方式。在他1939年出版的那本關於與兒童工作的書裡,他闡述的是諮商師對服務對象的關懷。那本書被行業廣泛注意到,結果他被大學聘請為正教授。後來他自己反覆調侃地提到,「很推薦」從正教授起步,省去了很多為了保住飯碗而不得不縮頭縮腦的年頭。然後,他花了一些年去認真研究心理諮商裡到底有哪些關鍵元素,以便教給學生真正有用的東西。到五十年代他說,現在我們可以比較肯定地說,這樣做諮商有用,但為什麼有用,我們不是非常清楚,雖然我們有一些猜測。所有這些過程中他一直持非常開放的態度,真的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,沒有多大興趣去證明自己已經形成並鍾愛的理論。這種「我是一個人,在我自己的經驗場裡面去探索我所在的世界」,和「我猜世界是這樣的,讓我從一個客觀的角度去研究是不是」是很不一樣的。
羅傑斯的時代,離現代神經科學還差幾十年。1955年愛因斯坦去世時,他的大腦被保存起來,切片送給美國一些頂尖研究機構,比如約翰霍普金斯大學。但幾十年裡沒什麼消息。但羅傑斯對個人主觀現實的看法,很符合當代神經科學對人主觀現實的看法。這不是偶然的,而是來自他實際的開放態度。一方面,他作為一個「專家」,主張從內部去看人,而不是自說自話地決定那個人是怎麼回事。另一方面,他可以充分表達自己,但相信,在與人互動中他自己只是「一個」有自主性的人,互動的對方是和自己一樣有自主性的另一個人。自己和對方都不代表「客觀」立場。在這個意義上,沒有統一標準,只有兩個人(假如互動是在兩個人之間發生的話)的主觀現實,兩個人的觀點,在交流中兩個人逐漸了解對方的主觀現實和觀點。
這是我指的他「把自己放進去」,就是盡可能徹底地不扮演上帝。所以他對身後事不在意。雖然他當過美國心理學會主席(他說,你們不要以為我像在團體中那樣當協會主席,我該吵架就吵架),他反對官僚式的「組織」。很多年裡以人為中心圈子連一個國際的名錄都沒有,轉介個案都不容易。到羅杰斯八十壽辰,很多學生和同行去給他祝壽時對他說,這樣下去不行啊。他被說服,允許他們建立組織,那個組織就是ADPCA。第一次年會在芝加哥,在芝加哥大學的國際學生之家,羅傑斯參加了。我看過一個那次會議某次活動時錄像。次年因為羅傑斯去世而沒有開會。之後每年開會,除了2020年,本該又在芝加哥,但疫情開始,組織者無力改到線上。

在一次討論中有人問到,在諮商中如何平衡對「效果」的關注與對「過程」的關注。
我的看法是:當諮商師把重點放在效果上時,真正被犧牲掉的,恰恰往往是效果本身。
從以人為中心諮商的角度來看,只要六個必要且充分條件得到滿足,諮商自然就會產生效果。這一前提要求諮商師真實地體驗三個核心條件。而在這一過程中,並不包括刻意去關注「效果」本身,無論這個效果被如何界定。
羅傑斯在1959年的文章中討論治療條件時,曾特別指出:在反覆思考之後,他決定在描述第四與第五個條件——也就是諮商師對個案的無條件正向關懷與同理心時,只強調諮商師對這兩者的內在體驗,而不強調諮商師在體驗的同時還需要有意地將其表達出來。因為在諮商師真實的內在運作過程中,這些體驗往往會自然地通過語氣、表情等方式被傳達出去。只要這些體驗被個案所接收到,治療就會發生效果,並不取決於諮商師是否試圖「去表達」它們。

有人說不理解人們怎麼可以如此吐槽自己所在的(也是無法逃脫)的世界,如此不滿那怎麼能活。而我把能活的原因,極大程度地歸功於吐槽。吐槽萬歲!吐槽救命!吐槽使生活能過得下去,吐槽可能使世界變好。吐槽偉大,吐槽神聖。說到底,不管這個世界結構如何規訓人們,人們決定活下去的理由是來自自己內在的,人在相當不理想的環境裡,力所能及地做他們自己。而且,被要求把難受說成開心,那是所有痛苦的根本原因,所以,再不好的環境中被允許吐槽,那個環境就是相對沒那麼糟的。最糟的環境是人被要求在自己經驗層面上說謊,明明難受但被要求說開心。我現在寫到這句話心裡都感覺到堵。
這個空間是允許大家表達自己的。這本身不會對整個社會有什麼影響,但是會改善一些人的感受,而且這樣的環境中,通過比較自由地表達自己,人們往往並不會停留在自己某次表達的那個狀態,他們對自己和世界的看法會在表達之中和之後發生變化,大概率或大方向是向著更符合他們自然的樣子的方向變化。這樣的過程可能幫助人們去理順一些東西,這就能釋放之前可能受阻的內在資源,比如解決問題的能力,體驗自己感知的能力,對自己經驗的信任程度,理解他人的能力,等等。自然,我沒有認為這樣一個群就能起到任何社會變革的作用。但一些具體的人內心的增加一點點自由,我覺得就是很建設性的事情。我這裡描述的規律,我自己反覆看到的,我自己就在受益人之列。